• 今古一相接 长风怀古浪(《文化生活报》2017年第28期)
  • 发布时间:2017-07-06 09:39 查看数: [打印] [ ]
  • 2017年7月6日 第28期 《文化生活报》 文/陈秀卿
     
    今古一相接 长风怀古浪
     
      蒲月的庭院化日舒长,龙眼树茂连荫、石榴花绽映红,和旭里竹缘园北窗,吾手捧沈鹏先生快递而至、墨香焕光的“日光别院”小品,直觉疏秀出尘。抬眼书房四壁的典籍与洁净的佛龛,呷一口清香的白茶,似已沁心扉,思绪起澜翻。
      “日光别院”之说出自高僧大德弘一上人,为1936年上人在海上鼓浪屿晃岩下《莲花庵》东厢禅房闭关时的题匾,然“日光别院”匾的书迹墨痕至今未现。近来,厦门正举市为迎"金砖会议"整修与妆点,鼓浪屿弘一法师纪念馆座落在岛上日光岩寺大雄宝殿一隅,虽仅几平方米却能古浪千秋。素日,海内外有缘寻踪者频频,游客到此亦多驻足或凭吊或摩拜,住持胜恬法师亦正极力让纪念馆更加庄严。法师思量说:“传记中‘日光别院’四字题匾之事,能否让今之大德完善”。未加思索,吾便提请沈鹏先生挥毫。因为,在吾几十年翰墨生涯里或结识或拜识的书法家中,唯沈鹏老与鼓浪屿最有缘。
      佛法最讲“缘”,实则“缘”亦是“因”之意。“凡事待缘而起,一切有为法,皆自缘起。”往事如烟如梦,今似历历现前。
    自榕城的三坊七巷来到四海的鼓浪屿,逃避十口人家繁重的家务劳作、向往大海、渴望艺术。不及一年便卷入“文革”旋流,不忍看“与人斗”,便自习《曹全碑》和涂鸦油画。上山下乡空闲时间背毛泽东诗词、油画大幅毛泽东。晚间,一尺宽二尺长的木桌上、一盏松油灯下临习字帖,壁上高悬自书的“风物长宜放眼量”。 想着一辈子将在此务农,但与山乡妇女一比较自觉有优越感,便建议为妇女办夜读班。首次开班是一个严冬的漆黑夜,姐妹们三五成群背着、携着幼小的子女,拎着小火炉、小火把相伴着缓缓上山坡,她们在长木板凳上偎依看着小黑板上的“三面红旗”,朗朗跟读着,这是吾第一次感受到知识的价值,有知识的幸福。
      我被分配到山城,在军分区当长途话务员,彼时的我,一下班摘了耳机立马投入书法艺术美的追寻中,二个馒头、一壶水,拎回宿舍后便展开读帖,身与心都能饥渴地得到充电。此后我调回厦门,又住上了鼓浪屿,每天舟车行,往返于厦鼓两岸担任邮电局的美术设计。一日,我在鼓浪屿岛上新华书店看着高悬的沈鹏先生隶书体大作,似龙蛇入腕的书风,冲击着我的视觉。
      我与佛有因缘,当我如饥似渴爱着书法之时已是二个孩子的母亲。上班之余,吾不知辛劳地料理家务,其余间隙时空都与书法学习有关。昔日厦门著名书法家虞愚、罗丹、张人希、许霏等先生皆与佛门有深厚因缘,因明学大师、书法家虞愚先生是弘一上人弟子,1981年我北上法源寺东院拜见先生未遇,一星期后收到老人七律一首:
      君方北上吾南下,握手无从怅可知。
      立业未甘同草木,学书自欲闯藩篱。
      由来后浪推前浪,转益多师是汝师。
      九势昌明今不负,才华如此况逢时。
     
    鼓浪屿美华沙滩
     
      当时中国书法界方兴,虞愚、罗丹俩恩师都在推荐才读一年中专的我,希望我能回工艺美院任教书法。1982年尾调令收到,我合十佛像前,发下了誓愿:“愿以书法弘扬佛法,愿以家庭彰显佛法。”
      教书育人重任在身。我日夜备课,想打破重工艺技巧的气氛,开办讲座及各种类型学术活动,热爱书法的风气在校园正时兴。但我也遭遇了烦恼,幸逢钱君匋先生赠余对联:能受天磨真铁汉,不遭人妒是庸才。(君匋先生挚友丰子恺是弘一法师弟子)
      吾拟为青年们成立鹭潮书印社,有回得知沈鹏先生讲学至厦门,便劳先生到鼓浪屿为学子鼓劲并指示。吾也第一回欣赏了先生的挥毫:如飞鸟出林,似惊蛇入草!次日上午沈先生约我漫谈,从康泰小径悠然来到美华岸边,远山染翠近海听涛,我向先生讲述了教书体会,先生忽问:你为什么这么酷爱书法?我即回话:通过书法可以究竟人生。不知为何自那以后我更自觉于佛法的学习,深信书法犹如佛法,诵经持咒至今仍是日课。
      理论与实践是书法教育的翅膀,也是吾任教以来数十年的坚持。八十年代我曾读了沈鹏老为东瀛首次书刻展在北京而写的序文,他对书法观念的创意以及对新时期美学的见地都深深地打动了我。书法界因思维的惰性令新门类艺术似举步维艰,但沈鹏老看了我的《集契集》书刻,便说:“闽省金石艺道不乏有造诣新人”。中国首届书刻研讨会上,我作为代表直抒胸臆,会后,沈鹏老称赞并吟诵我发言中的佳句。
      为了让新门类艺术能健康发展,我曾端着大展作品集请沈鹏老指点,他沉思片刻便说:可多多提倡大朴之美。我遵此就写了《朴素大美》评论一文。有一时期,书法界风行“备战”用语,看着沈鹏老的《三馀再吟》,又令我萌生《诗意的书法艺术》一文的发表。
      想当年刚迈进二十世纪就担当了厦门书协主席,沈鹏老几度来厦门指导着全国第四届正书大展、厦门三万平米的书法广场、鼓浪屿国际刻字艺术馆,他曾高度评价在寸土寸金的岛上金三角建设的国际刻字艺术馆。2006年深秋他专程来到岛上,细细评赏着高悬的各国作品,沈鹏兴奋且感慨地说:“真好!是新时期交叉学科的代表,你们应该为此广泛宣传,在北京为什么没有设立这样的展馆?”的确,该馆至今仍是国际第一,无论作品数量、质量,展厅环境。如今该馆已成为鼓浪屿申报世界文化遗产的名片之一。
      四百多年前的鼓浪屿原是人烟稀少的渔村小岛,经历了公共地界、海上花园,如今,更似一艘迈向世界人文荟萃、色彩绚烂的楼船。岛屿作鼓浪之称谓是来自明代万历年间,一位叫丁一中的儒士,他游小岛时作五律之诵、临晃岩时作岩壁之题"鼓浪洞天”。而后的文人学士黄道周、郑成功、林鹤年、林语堂、弘一大师、郁达夫、蔡元培、巴金等都曾到此为小岛增辉添色。
      山峦叠翠、礁石磷峋、海岸迤逦、明丽隽永的蓬瀛小岛必然会流传着千载一时,百世一人的故事。这一时即是公元1936年,这一人即是“律学名家,戒行精严,缁素皈仰,薄海同钦者”弘一大师。是年,大师57岁,他养疴且方便闭关在日光岩寺东厢。自扶桑请获了珍逾拱璧的大小乘经律万余卷,他亲自整理并编辑成《佛学丛刊》四册出版;编定《南山年谱》;撰《重兴草庵记》;述《奇僧法空间禅师传》。最为书法界珍爱的是大师以正书体创作的全面调和、蕴藉有味的三大部经典:其一,《金刚经》,作为回向亡友金咨甫居士的;其二,《药师本愿功德经》,为回向传贯一禅师的亡母;其三,《阿弥陀经》,是呈奉日光岩寺常住。仅仅八个月,大师抱病所作巨著皆为弘扬佛法、救度众人。
      日光岩寺立于1586年,由两块巨右一竖一横相倚而成,青年时我常喜欢黎明时上日光岩寺等待升旗山第一缕日光辉映石窟,我们称之为:鼓浪日光、鼓浪佛光。但今发现弘一大师在鼓浪屿闭关时写的经文顺附上的回向文或与友人信函中或言“时掩室古浪日光院”或署“养疴古浪日光别院”,日光院与日光别院都应指寺里闭关所在地的不同院落。大师为何不署鼓浪却多次直呼古浪,大师精文翰深学养,诗文字字珠玑、不增不减。“古浪”之署定具别意或渊深之思想,我寻寻觅觅未果,便恳请南普陀寺首座圆智老和尚给予释疑。
      老和尚片言洞微答曰:“ ‘古’有二意,一、无始无终义(时间);二、无边无中义(空间);‘浪’象征着佛的正法音声;‘古浪’谓:佛的正法音声,竖穷三际(超时间),横遍十方(超空间)。”阿弥陀佛!弘一大师,您深究内典,智慧照十方。
      弘一大师是修养最高深的艺术大家,“二十文章惊海内”,出家前为救国账灾而扮演的茶花女一举一动都非常严肃,出家后将书法作为弘扬佛法资粮一点一画决不苟且,“竭力配置调和全纸面之形状”、“ 朽人之字所示者,平淡、恬静、冲逸之致也”(大师《致马冬涵居士》函)
      青年时的李叔同于1905年写了一首《祖国歌》,可见他的爱国情怀热血沸腾!
      “上下数千年,一脉延,文明莫与肩。纵横数万里,膏腴地,独享天然利。国是世界最古国,民是亚洲大国民。呜呼,大国民!呜呼,唯我大国民!幸生珍世界,琳琅十倍增声价。我将骑狮越昆仑,驾鹤飞渡太平洋。谁与我仗剑挥刀?呜呼,大国民!谁与我鼓吹庆升平?”
      1936年严冬,大师结束鼓浪屿的养疴闭关,将前往青岛湛山寺讲经说法,此时忽接邀请,大师二话没说,欣然为第一届厦门运动会作大会会歌:
    禾山苍苍,鹭水荡荡,国旗遍飘扬!
      健儿身手,各显所长,大家图自强。
      你看那,外来敌,多么被猖!
      请大家想想,请大家想想,切莫再彷徨。
      请大家,在领袖领导之下,把国事担当。
      到那时,饮黄龙,为民族争光;
      到那时,饮黄龙,为民族争光!
      有几回有朋友问我李叔同出家动机为何,我总认为大师是为拯救民族,为救渡众生而出家的。他多次提出“念佛不忘救国”,弘一法师一生是爱国的一生。以上二首歌词亦可证得。
      弘一上人与闽南有缘,吾亦与佛、与弘一法师有缘,在日光岩下设立的弘一法师纪念园的石壁上镌刻着"花枝春满,天心月圆”,是数年前我以清净的情怀创作的。
      佛法、书法相伴我已数十年,我在厦门学习生活工作50余载,缘起甚深难可见,今古一相接,长风怀古浪,情深深,意切切。记得《维摩经佛国品》曰:“深入缘起,断诸邪见。”诸法空相、缘起性空,文化自信,初心不忘,我们更要勇猛精进!
     
    作者简介:
      陈秀卿,号金山豆,1947 年8 月出生, 福建闽侯人。书法师从于著名书法家钱君陶、虞愚、罗丹等人。
      中国书法家协会第四、五、六届理事,中国书法家协会刻字艺委会副主任,福建省书法家协会副主席,厦门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顾问,福建省书协刻字艺术研究会主任,福建省女子书法委员会主任,原厦门市书法家协会主席,福州大学工艺美术学院教授。作品被中国美术馆数十家博物馆、碑林等收藏。著有《行书学习与欣赏》、《砚边拾得》、《陈秀卿汉字艺术》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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